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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的波罗素

来源: 收获(微信公众号) | 阿宁  2020年02月04日08:07

我小时候住在蒙汉杂居的村子,村里有喇嘛庙,据说是一个叫波罗素的蒙古人建的。村名就叫波罗素,地图上现在还有。

我到这里已经六、七岁了,以前跟母亲在别的村。母亲在好些地方工作过,她在波罗素是公社妇联主任。

我小时候是个病秧子。个子矮,六、七岁了,看着像五岁。我哺乳时母亲到处开会,饿了只好找村里哺乳的妇女,吃这个一口,吃那个一口。百家的奶总不如母亲的奶。有人问我母亲:这孩子是不是有病?让庙里喇嘛看看吧!

村里人都找喇嘛看病。喇嘛会针灸、艾灸、拔罐,还从草滩里采药给你煮着喝,无偿的。

喇嘛叫道尔基,村里人叫他道鸡,也有人叫他蛋儿鸡。不是取笑,是蒙语的音发不准。

道尔基身材高大,眉骨高,眼睛往里眍。剑眉,眉毛浓密。眼珠子澄黄色,不怒自威。

他有个绰号叫“握蛋喇嘛”,一看见孩子就绷着脸作势要捏小鸡鸡。汉族家长怕孩子到庙里捣乱,吓唬他们说:他是个握蛋喇嘛,握住你的蛋蛋捏碎了,娶不上媳妇。

母亲把道尔基请到我们家,我两腿紧紧夹着,怕他捏我的蛋蛋。道尔基给我号了脉,摸了摸我额头说:没大事,小时候没吃饱,吃点奶子就壮实了。

他每天给我送一瓶牛奶,不是一斤的瓶子,是一斤半的。这种瓶子现在见不到了。

道尔基在庙里地位不高。大喇嘛、二喇嘛才是主事喇嘛,他大概负责外联,手下几个喇嘛都干粗活。

他不光给我送普通牛奶,还送焦奶。母牛刚生牛犊的奶叫焦奶,现在叫牛初乳,据说很有营养。村里人说一斤焦奶顶二斤奶。这是他们最朴素的表述。

这种奶太浓,我不爱喝。母亲上锅蒸了,倒上酱油、醋,拌着给我吃,像吃鸡蛋羹。

道尔基还给我拿奶豆腐,酸酸的,有些弹牙,我喜欢。

吃了一年多身体就壮实了,跟着村里孩子到处疯跑,饭也吃得香,身体越来越壮。

喝了那么多牛奶,我看见道尔基还是胆怯,有一次他蹲在地上冲我招手,说:过来,让我捏捏你的小鸡子。

我吓得扭头就跑,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,母亲问:你跑什么?

我什么也没敢说。现在回想,道尔基喜欢小孩儿,他是喜欢我。

一到过年,道尔基给各家各户发画片,类似年画,上面印着庙里供奉的神像。

他偷着发,干部们见了会批评他,不过村里人喜欢。汉族人不信庙里的神,他们只是喜欢这种节庆气氛。

道尔基还参加村里的演出,正月里踩高跷,他扮小丑。我和村里孩子跟在他后面,看他冲我们做鬼脸。我已经不怕他,他踩在高跷上,够不到我。

庙里只有他参加活动,其他喇嘛都在庙里,神秘。

过年时母亲说:道尔基帮了大忙,该给人家拜个年。这事得请示领导,她不知道给喇嘛拜年符合不符合政策。

领导说这是人之常情,应该去。母亲买了礼品,领着我去了。

敲敲庙门,一个小喇嘛给我们开门,眼神有些好奇。道尔基听说了,迎出来把我们领到执事厅,倒奶茶,拿奶豆腐和奶皮子。

把奶皮子泡到奶茶里,软软的,筋筋的,特别好吃。

我吃撑了。

道尔基把我们领进大殿,我看到好多精美壁画。在孩子眼里,壁画很有震撼力,那些飘逸的线条,新奇的形象,后来经常出现在我梦里。

这两年,我不断想起童年的事,道尔基总是站在眼前。我怀念这个给了我健康的喇嘛,也怀念大殿里的壁画。

这是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,是一生的精神滋养。这样的文化背景,形成了我的性格:敏感而又粗砺,务实而又幻想。每当生活不如意,都有个喇嘛一样的男人站在前面,告诉我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善良、温暖,生活不像想象的可怕,我们害怕的,也许恰恰是滋养我们的。

作家简介

阿宁,现为河北省作家协会创作室专业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。河北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。河北省第十届、第十一届人大代表。

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、长篇小说《狠如羊》、《《坚硬的柔软》等十余部。小说曾获《十月》文学奖,《人民文学》优秀中短篇小说奖,《小说月报》优秀中短篇小说百花奖、《中篇小说选刊》优秀中篇小说奖。《北京文学》中篇小说奖,《中国作家》短篇小说佳作奖。河北省第七、第八、第十一届文艺振兴奖,第二届孙犁文学奖等。有影视作品多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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